《生长的声音》序
郭思乐

有人说，夜深的时候，静静地，会听到树林生长的声音，引起幽远的梦想。今天，读南山实验学校新一届一年级的孩子们的网上作文，我们犹如听到了他们心灵和智慧生长的歌韵，而它所引起的思绪却似是洪大的钟鸣。所以，当校长要我为本书命名及写序的时候，我建议以“生长的声音”为书名，并借此说几句话。
继去年余虹老师执教的南山实验学校生本教育实验3班（2000年入学）同学的网上习作二十六万字《当儿童喜爱时》出版，今天，不到一年之后，分别由宋鹏君和张莉老师执教的2001年入学的生本教育实验3、6班全体同学，又在网上写作了四十余万字的作品，成为本书，这是非常令人惊喜的。它说明，在生本教育的理念下，中国儿童八岁能读会写，是可以重复出现的，带规律性的现象，它的宏观意义自不待言，它对教育的启示，更不可低估。为此，我们要感谢主持学校这项实验的李先启校长，以及他的同事张鹏副校长和宋鹏君老师、张莉老师以及其他老师和家长们。
我想，它对教育的启示之一，就是教育主要靠儿童自身的“生长”。儿童本来就有自主生长的天性、潜能和先天的结构，无论我们想要他们掌握多少知识，形成何种能力，从他们发展的机制看，我们最终不过是帮助其生长而已。我们除了协助它长得顺畅，长得正直之外，最基本的，是让他们更好地发挥自己内部自然的力量，去有效地吸取和生长。只有依靠他们自己的生长，而不是拔苗助长，不是依靠来自外力的建构，才能取得与他们的天赋的一切，包括极大的很早就有的写作可能性相匹配的成就。这种成就是我们过去所难于见到的。南山实验学校的两届一年级学生出现的成效，对此提供了有力的例证。
当然，这一实验还要继续下去，而且，还要参照其他的实验点的情况来进行判断，以便提供更充分的证据。事实上，不仅南山实验学校，我们的许多其他生本教育实验学校，也都在取得了不同程度的进展，例如，广州华阳小学的实验班三年级的学生，在未作准备的情况下，以2002年广州市考高中作文题“阅读人生”作文，在35—45分钟内，就写出600字的文章，据有关专家认为，这些文章的大部分的写作水平可以占到初中毕业生作文的前五分之一的位置。这些表明，生本教育理念下八岁儿童能读会写的项目，是有根据的，其原理就在于，生本教育强调人的智慧和人格发展是“生长”的而不是外力“构造”的，从而最大限度发挥了人的能量，出现了积极、欢乐、高质、高效的状态。
既然是“生长”就会有生长的最佳期。南山实验学校的实验，还表现了六、七、八岁，不仅是学习语言的最佳期，也是学习作文的最佳期，这就改变了作文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沿着字词句篇的路线逐步建构的成见，同时，解决了作文教学少慢差费的问题。
笔者在拙著《思维与数学教学》一书中提出过，人的思维是胚胎式发展的，而不是累积式发展的。所谓胚胎式发展，就是具有整体的、生命的、生长的特征。无论儿童多么幼小，他所感受是外面的整体世界，他所进行的是内部的整体思维。整体思维首先表现的是它的意义性特征，而这同文章的篇式结构是一致的。也就是说，刚入学的儿童，虽然他不认识字，但他同样有类似于作文的篇式结构的内部思维，我们暂且称它为内部胚式作文，它并不是已经写出来了的作文。这个时候，只要给以机会，儿童可以把它变为现实的文语，可以发展为亚正规的（比如含有错别字的）或正规的作文。这个时候进行作文，有着有利的和不利的两方面的因素。不利的，是他们能写的字还不多，他们阅历和阅读尚少，而有利的，是他们具有的强烈的表达的积极性，具有最纯净最有活动性的接收模块，表现出对事物极强的感受力。南山实验学校所进行的实验的功绩之一，就是通过“生本加网络”的方式，发挥有利因素，克服不利因素，使儿童的这种可能性充分表现出来。只要看看在南山实验学校的电脑课室里，儿童兴奋地进行电脑写作的情景，只要细读本书中四十多万字的作品，就可以深深感受儿童学习写作的最佳期前移的原理，而这一原理将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基础教育的进程和结构，有着十分巨大的研究空间。
我想本书不是用来反映小学生的学识——实际上，我们也的确看到他们的稚嫩——也不意味着每个学校都来一番攀高的竞赛，但是，我们却可以欣赏我们的儿童在作文面前的那种自信，那种向往，那种灵气。这是儿童专有的，也是成人们要向他们学习的。
有一定年纪的人，多会认为作文难。我们对于作文的敬畏 ，源于对文章的地位崇拜。“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确有许多文章典雅庄严，对之敬畏原是情理中事。问题是，敬畏之情无边际地扩大，逐渐地，文章的写作被文章的地位吓住了，对作文的恐惧遮蔽了事物的本体。正如爱默生说的，对于孩子来说，太阳透过他的眼睛照耀他们的心田。而对于成年人来说，太阳照亮的只是他们的眼睛。在孩子看来，太阳就是太阳，它不是别的什么东西，然而，成年人看来，太阳不过是供暖的暖气，或者提供光明的灯。于是，我们饱蘸着人生的疲惫和心的尘埃，带着钝化了的感受力来指导学生作文。我们越是卖力气，学生对作文就越困惑。
然而，我们在本书中看到，在生本教育实验班级的孩子们那里，作文重新变成了心语之流淌。只要心里有话，就可以为文为篇。作文重新回到了叶圣陶先生指出的那种状况：“写文章不是生活本身的一种点缀或一种装饰，而就是生活本身”。写字跟不上，用电脑帮助之，用拼音代替之，甚至也临时地允许有一些错别字。总之，为了孩子们找到作文的这种最珍贵的感觉——心里有话，就可以成文成篇——我们大开方便之门。儿童也就给我们以最美好的回报：不仅是文章本身，更在于他们的无畏。这种对于为文的无畏，将会伴随他终生。只要他热心写作，经常进行写作和阅读的实践，那几百字中的几个错别字，或者是关于语文的一些形式知识，是并不难解决的。他们将很快获得进入文化科学的通行证——善读善悟善写，从而打好了人的精神垫底工程的基础。
本书是南山实验学校“生本教育思想指导下八岁儿童能读会写的实验研究”的成果材料，这一研究又是全国教育科学规划教育部“十五”重点课题“生本教育的观念和实践模式研究”的组成部分。研究得到了各级教育行政部门和教育科研管理部门的关心和支持。尽管如此，南山实验学校的老师们还是需要克服重重困难，才使研究取得今天的进展，他们的探求真理的执着精神，将会同他们的业绩一样，在教育科学的发展进程中，留下美好的章页。我们希望南山实验学校的研究能取得更大的成就。
（本文作者是华南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广东省教育科学研究所所长）